刘建锋手上的动作一顿:“我这两天没去队里,不知道情况。”
赵广平听到这话,微微有些忐忑。
不管哪行哪业,入门的师傅很重要。
赵广平前世有考证的经验,但是开车的时间不长,而且现在国内的基建远没有后世那么完善,路上会遇到各种复杂情况,有个师傅带路,能让他少走弯路。
如果能遇上脾气好情绪稳定的好师傅,多教点实用的经验,他以后的路能顺点;遇上脾气不好急躁点的,愿意教,他也能磨合的下来;最怕遇到吃拿卡要不做人的师傅,他现在兜里没几个子,白瞎了提前上路的机会。
看出赵广平的心事,刘建锋主动说起了里面的绕绕弯弯:“早些年,带学员上路的师傅是领导安排的,等考下证来之后,再让各队自己挑人。”
“虽然都是一个单位,各队之间也是有竞争的,带过学员的师傅,自然对学员比较了解,挑人的时候会把资质好的先挑走。这样一来,其他队就不满了,因为挑学员发生过好几次矛盾。”
“后来领导就调整了规则,在上路培训阶段,就让各队挑人,等考到证后,这些人也就是队里自己的。”
“自打新规实行后,在分配师傅之前,会有人提前通知各个队长。你这次情况特殊,但流程不会变。我现在是第五中队的代理队长,我没有收到通知,说明师傅还没有定下来,等明天去队里上班,你跟我一起。”
最后,刘建锋给赵广平吃了一颗定心丸:“你们这一批学员进厂开始,厂里的老司机们就开始关注了。”
“你先是理论考试第一名,现在又被破格安排提前上路,队里的老司机们肯定抢着要。你是我早就看中的,不会让别人把你抢走的。”
赵广平露了笑脸:“那明天就让刘哥你多费心了。”
睡了一个安稳觉。
照常起床,出了门,已经看到刘建锋在院子里等他了。
赵广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刘哥,让你等久了。”
“没事,我也刚收拾完。”
这两天,方媛欣和刘筠都不在家。
刘建锋和赵广平两个大男人早上就不在家里开火了。
到了运输队,先去了食堂。
交了仅限内部使用的饭票,拿了两个杂粮窝窝头和一盘土豆丝,找了个空座坐下。
刚巧,张师傅就在隔壁吃饭。
看到赵广平和刘建锋两个人相对而坐问了一句:“你俩认识?”
“嗯,我之前在公社认识的。”
刘建锋在厂里也是个风云人物。
开车技术是队里顶尖的。
前两年厂里出了通知要下派一个人支援公社运输队的时候,厂里谁都不乐意去。
知道刘建锋主动申请下派时,厂里还有不少人议论过,觉得他是自毁前途。
结果人家两年之后回来,不仅把媳妇的工作也安排了,还直接跳了两级,成了中队长。
虽然现在名义上还只是个代理中队长,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位置就是他的。
就等年底的大会上正式宣布了。
不少人都后悔当时候短见,错失了大好的机会。
现在知道刘建锋在公社的时候就认识了赵广平,看起来两人的关系还不错。
八九不离十,赵广平会被刘建锋留在他们队里。
这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更是后悔的要吐血了。
张师傅点点头:“嗯,小赵同志跟着刘师傅要好好干。”
赵广平应道:“谢谢张师傅关心。”
“你待会儿就不用去车库那边了,跟着刘师傅去运输队小会议室就行。”
刘建锋道:“嗯,小赵待会儿跟着我就行。”
张师傅吃完的早,先离开了食堂。
刘建锋落后一步,先带着赵广平去他的办公室。
进了办公楼,刘建锋在门口的大黑板前停下脚步。
上面用白色的粉笔写着一条通知:上午九点各中队队长去小会议室开会。
“开会应该就是说你的事情。”
刘建锋回头说了一句后,就带着赵广平往楼上走。
办公室在会议室的二楼,上楼楼梯左转第二个房间。
开锁推门而入,赵广平看清了整个办公室的布局。
进门左手边的墙上题着伟人标语“提高警惕,保护祖国”,地上一米高的墙壁涂了绿色的墙漆,黄色的桌椅柜子靠墙摆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办公室不像是有人经常在的样子,桌子上有薄薄一层灰。
刘建锋随手从门口的架子上拿了一块抹布,擦拭干净凳子上的灰尘:“先坐,还有一个小时,不着急。”
从桌子底下拿了暖水瓶出来,又开了柜子拿出了两个搪瓷缸子:“我去打点水。”
刘建锋说完出了门。
办公室的门开着,赵广平看到有人从门口经过。
回头看过去时,和门外的人对视了一眼。
礼貌的笑了笑,没想到门外那人站着不走了。
探头看了看办公室的门牌,随后探头问道:“这不是刘建锋队长的办公室吗?”
“是的,刘队长出去打水了,马上回来,你有事找他吗?”
那人没有急着说话,眼神上下打量了赵广平几眼。
“你看起来面熟,是不是今年新来的学员,是那个赵广平吗?”
赵广平站起了身子,点头回道:“是我,您是?”
话音落下,门外的人咧开了大嘴,露出了十二颗牙齿,大步进了办公室:“你好,我是运输队第二中队的队长陈平凡。”
陈平凡个子不高,矮赵广平半个头,下巴上留着山羊胡子,笑起来一颤一颤的,看起来挺好玩。
“陈队长好”,陈平凡的热情主动,让赵广平有些受宠若惊。
“之前理论成绩公布的时候,我就在宣传栏跟前站着,当时候看到你了。那时候想和你认识一下,没想到你在新学员里太受欢迎了,我都挤不进去。”
赵广平笑道:“不敢不敢,您是运输队的前辈,我应该向你学习才是。”
“你太谦虚了”,陈平凡邀请道:“我办公室就在隔壁,要不你跟我去办公室坐会儿吧。”
赵广平刚准备开口拒绝,刘建锋就出现在了门口:“陈队长不厚道啊,都来我办公室抢人了。”
刘建锋说着,走到了办公桌跟前,放下了暖水壶,把刚洗过的搪瓷缸子放在了桌上,倒了两杯白开水。
“刘队长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这是邀请是不是?”
眼睛扫过搪瓷缸子,陈平凡说道:“白开水没什么好喝的,我办公室里有新买的茶叶,去尝尝?”
赵广平婉拒道:“陈队长,我待会儿还要跟着刘队长去会议室,就先不去你那儿了,以后有时间我一定陪你好好品茶。”
刘建锋挑眉,给了陈平凡一个得意的表情。
打开柜子,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大红袍。
用木头镊子夹了茶叶,扔在了搪瓷缸子里:“我这也是好茶,陈队长要不也来尝尝?”
嘴上说着,刘建锋手上可没有动作,桌上还是两个搪瓷缸子。
他把其中一个推到了赵广平跟前。
再抬头,和陈平凡眼神交汇的那一刻,暗流涌动。
赵广平感受到了压抑的气氛,退后一步,眼神在两个人身上流转。
“刘队长今天来了?你不是休息三天吗?”
又一个人从门口进来。
进门后,眼神第一时间落在了赵广平身上。
赵广平也回头看,这人身形微胖,嘴角有颗黑痣,说话声音沙哑,手里抓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在赵广平身后站定后,又说道:“陈队长一大早来了,怎么不去自己的办公室?”
三人刚好形成一个三角形,把赵广平围在中间。
陈平凡淡笑:“钱老三,你今天不是要出车吗?”
“九点开会,开完会出车。”
刘建锋笑着赶人道:“九点在会议室开会,可不是我办公室,你们赶紧的,回自己办公室去。”
“刘队长,你这次出去跑长途时间挺长的,我都半个月没见过你了。”
刘建锋是看出来了,他们两个是赖在自己这里不走了。
无奈的笑了笑:“跑长途是这样,路途远。”
“你们中队以后专接长途业务,可是辛苦。”
陈平凡说着话时,眼睛看着赵广平,好像这话是专门说给赵广平听的。
“短途也不轻松,天天在外面,难得着家。长途出去跑,回来休假还能多陪陪家里人。”
刘建锋这个样子,赵广平还是第一次见到。
微不可测的低头笑了笑。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
“你们这是背着我开小会啊?”
赵广平循声看去,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依靠着门,粗犷而浓密的眉毛下,眼神锐利,搭在门上的手指节分明。另一只手上还抓着一个包子。
“你今天倒是来得早。”
那人不拘小节的大口咬着肉包:“不来早点怎么跟你们抢人。”
话说到明面上了,办公室里燃起了一股看不见的硝烟。
赵广平感受到了四股灼热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压力倍增。
“到时间了,开会去了。”
门外,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解救了赵广平。
长出了一口气。
刘建锋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到会儿少说多听就行,别紧张。”
小会议室就在二楼的尽头,有三个办公室大小。
赵广平是最后进门的,看到运输队的领导已经坐在了主位。
他在最后的座位上落座。
“人都到齐了?”
“到了。”
赵广平环顾四周,五个队长都到齐了。
坐在前面坐位的男人还没见过,刚刚应该就是他在楼道里说话的。
收回视线,赵广平集中注意力在领导身上,认真听着领导讲话。
“今天开会就一件事情,现在有一个学员需要上路,你看一下你们谁愿意带。”
抬手指了指赵广平:“学员赵广平,理论考试成绩第一,基础扎实,老张带了实操之后特殊申请让他提前接受上路培训,是个好苗子。”
陈平凡心急开口道:“大队长,去年分人的时候,我们第二中队少一个名额,你可是说过,今年有新人来了,优先我们中队挑的。”
话音落下,钱钟山接着说道:“陈队长,不用着急嘛,后面还有二十多个学员等着你挑的,你要是觉得一个不够,后面挑学员的时候,我们队能多给你一个名额。”
“谁要你后面的名额,我就要这一个。”
陈平凡这是豁出去了。
其他人也不矜持了,接二连三的说话。
“大队长,我们中队今年有一个老司机要退休,这老司机一直都是担任着重要运输线路的运输工作,我们需要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接下这个重任。”
“高队长,我记得你们中队不早就安排好了那位老同志的接班人?赵广平同志去了你们那儿,你们暂时也用不上,不如给我们。往年我们中队就是捡着你们几个不要的歪瓜裂枣用,今年该轮到我们先挑一回了。”
钱钟山拍了拍桌子:“你们都别抢了,先给我们队,我们队本来有三个名额,现在你们给我这一个,剩下那两个我就不要了,留给你们了。”
刘建锋笑着看着几人争论,等其他人消停了,他才开口:“大队长,我们第五中队是今年刚刚成立的,人员本来就少,急需要有潜力的新同志加入,把队伍发展壮大。另外我现在正在开拓新的运输线路,需要一个得力的搭档开疆扩土,我和赵广平同志认识也有一年了,我觉得他就是最适合我的那个搭档。我希望赵广平同志能来我们中队。”
“什么?你俩啥时候认识的?”
其他四个队长直勾勾的看着刘建锋。
刘建锋道:“你们关注赵广平这么长时间了,不知道他是下面公社砖厂推荐上来的?我在公社的时候,运输最多的就是红砖,经常去公社拉砖。那时候和赵广平认识的。”
说完,回头和赵广平使了使眼色。
赵广平回道:“是,我也是受刘队长的鼓舞,才有了转岗做驾驶员的心思,不然我现在还在砖厂看大门呢。”
刘有情,赵有意。
瞬间,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刘建锋趁胜追击:“大队长,我们五队未来是要承接长途运输,这对于我们整个运输队而言,都是一项艰巨而辛苦的任务,我们需要优秀的同志来填补我们这方面的空白。”
“其他人有意见吗?”
能做到中队长的人,都不是草包。
赵广平自己都表明态度了,其他人不会不识趣的再去抢人,讨刘建锋的嫌。
不过总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得让刘建锋还回来。
“既然其他人没有意见,那赵广平就归属第五中队了,今天的会议结束,散会。”
大队长先离开了会议室。
五个中队长都没有挪位置。
刘建锋起身,挨个给赵广平介绍道:“我们运输队现在有五个中队,除了我所在的第五中队是今年刚刚成立,其他几个队长都是老同志了。”
“那位是第一中队队长,高先华,是第一中队成立一来的第二位队长,曾经也是我师傅。”
高先华冷哼了一声:“抢人的时候没见你把我当师傅。”
刘建锋嘿嘿笑了一声:“谢师傅放手,能让我们队添一员大将。”
接着,他指着高先华旁边的人说道:“这位是林志强,第四中队队长,以前是部队运输连的,退役之后分配到了我们运输队,进队已经十多年了。”
“你好,希望以后能有合作的机会。”
林志强就是刚刚站在刘建锋办公室门口吃包子的人。
赵广平微微点头。
“陈平凡,你刚刚认识了,第二中队队长,他们中队一直承担着县城周围生活物资运输工作,以后我们打交道的机会很多。”
陈平凡这会儿还懊悔呢,不服气的说道:“这次让你占了个大便宜,以后可就没这好事了。”
“放心,下回有好事,我让着你。”
刘建锋笑着应了一句后,介绍起了最后一个队长:“钱钟山队长,第三中队队长,以前是专门负责汽车维修保护的,后面转岗做了驾驶员,以后车子有问题了,可以和钱队长请教。”
钱钟山回头,还有些不死心:“赵广平同志,第五中队刚刚成立,人员少,进去可是很辛苦的,你可要考虑清楚,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
刘建锋笑骂道:“去去去,挖墙脚也得背着人吧,哪有当着人面挖的。”
和刚刚抢人的气氛不一样,这会儿的五个人有一种莫名的和谐,或许这就是大老爷们之间的感情吧。
他说道:“谢谢各位中队长的抬爱了,我既然选了刘队长,以后就是第五大队的兵了。不过咱们都是运输队的同志,希望以后能有合作的机会。”
这下彻底没了希望,陈平凡叹了一口气。
高先华是个老狐狸,开口问道:“小赵,你跟那批学员相处得多,你能跟我们说说,还有哪些好苗子。”
赵广平微微有些惊讶,偏头向刘建锋求助。
“你尽管说没关系,抢人是每年的惯例,不会有什么影响。只要通过了张师傅那关,新来的学员都会有去处,不会落空。”
赵广平略微思索片刻:“因为今年招的新学员多,我没有分配到宿舍,是自己在外面找房子住的,所以和同批的学员来往不是特别多,了解的不是特别深入。”
“不过我们小组五个人学习能力都不错,而且勤奋认真,听师傅的话。如果各位队长能够多教教,他们迟早都会成为优秀的驾驶员。”
赵广平同小组有谁,这些队长们都清楚。
心里有数,也就不为难赵广平了。
林志强插话道:“刘队长,你这如愿以偿了,得表示表示吧。”
刘建锋心领神会:“表示,肯定表示,你们对对时间,哪天你们都有空了,去我家吃饭,我好酒好菜招待你们。”
“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有空。”
钱钟山接着说道:“我今天出车,但是能赶着下班点回来。”
刘建锋看其他人没意见,直接拍了板:“那就定了,今天下班了,你们去我家,我给你们安排。”
公事私事都说完了,六个人陆陆续续的出了会议室。
赵广平跟着刘建锋又回了他的办公室。
刘建锋坐到了椅子上:“歇会儿,十点了我带你出车。”
赵广平现在是听他的安排。
“刘哥,咱车队现在有几个人。”
刘建锋抬手从柜子里抽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咱们第五中队虽然人少,但是都是其他各队的精英抽调来的。”
赵广平低头,看到了刘建锋本子上的人名。
连带着刘建锋只有六个人。
“今年县里下了一条新任务,希望我们能够跑出省的长途,所以我们组建了第五中队。我调回来的时候才算是正式建立,所以现在还在摸索阶段。”
“出省的运输线都是新路线,现在大家都是边跑边熟悉路线,我上周就是跑了一趟豫省,因为人员少,是我一个人出去的。再等个三五天,我会再出去一趟,到时候就把你带上见见世面。路上遇到合适的地段,就让你上手练车。”
车技都是练出来的。
这消息让赵广平有些小激动:“刘哥你瞒得真紧,就不怕我今天去选了别的中队?”
刘建锋摇头:“我看得出来,你人品不错,不会干那种事。再说了我也怕我说了你觉得辛苦,到时候起了反作用,把你推到了别的中队。”
赵广平表态:“既然选择了做这行,再苦再累我都能坚持下来,以后还得刘哥多多指导。”
刘建锋看了看时间:“我可是把你当成五队的重点人员培养,该教给你的都不会少。”
“行了,咱现在出去,能多练两圈。”
赵广平跟着刘建锋出了办公室,到了楼下,刘建锋绕道去了一楼,推来了一扇门:“这是咱们五中队的休息室,出车回来了可以在这里休整。”
休息室的角落放着一张床。
“咱们出车时间不一定,有时候回来太晚了,就可以在休息室里对付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