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朱二人差不多同时站起身来,手中钢刀紧握,冷目相对。
他们这些都头是最早跟随赵在礼的旧人,最初一共有三十五人。
他们一起奋勇杀敌,驰骋沙场,也曾一起被人杀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大浪淘沙,三十五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十五人,他们也由最初的无名小卒一步步爬到现在的都头与都副。
他们歃血为盟,义结金兰。
无论风云如何变幻,他们都彼此信任,互为奥援。
今天又折损了陈姓都头还有二个都副。
本来这足够让他们心头滴血,痛彻脏腑。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彼此反而有些庆幸与解脱之意,或许是为不用面对那么多曾经的结义兄弟的刀剑而庆幸,或许是解脱了那层桎梏而暗中痛快——疼痛而爽快!
近二十年的同袍兄弟之谊在王都头抓起刀柄的那一刹那业已烟消云散。
人常言“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炉香。”
其实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他们又哪里比得上瓦岗那炉香。
“叮。”
火星四溅。
刀刃交击,飞快分离,又突兀在空中某处撞击在一起。
横刀锐利刀尖刁钻无比直取对方咽喉却被对方一道刀光反撩格开。
老辣的弯刀就势横拉,直割对方手臂,逼得对方只好扭转上身闪躲,底下一记撩阴腿却遭遇了同样的招式而导致彼此都被踢翻在地。
刀光上下翻滚。
刀风呼啸不绝。
不绝于耳的金铁交击声音犹如铁匠打铁一般,密集而迅捷,金色的火花斑斑闪耀宛若晨星。
彼此招数都熟悉无比,各自的弱点也了若指掌,都在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的软肋,寻找机会给对方致命一击。
凶险无比的捉对厮杀变成了体力与耐力的抗衡。
空中的雨点越来越大,砸得那些堆积在地铠甲铿然作响。
地上褐黑干涸的血污也逐渐冲散开了,化作一道道紫褐色的红流在地上蔓延开来。
本来彼此实力相差不下,这场厮杀都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奈何王都头刚才是第一批杀进吴府的人,最初的厮杀虽然他没有亲自参与,但是躲那些箭雨加上指挥也耗掉了他不少心神。
最为致命的是,后面秦新带队去南院清剿了一番,王都头便是与秦新硬拼了二记后手臂发软,手中大刀便被对方击飞才吓得下跪乞降的。
如今,那二记狠拼成了他脖子上的夺魂索。
王都头逐渐臂力不支,被朱都头劈得连连后退。
“嘭。”
王都头挨了一记窝心脚,重重地摔在尸堆中。
朱都头并没有趁机闪身欺近,而是站在原地等王都头自己爬起来。
好一会,王都头才以横刀杵地,吃力地从尸堆里爬了起来。
满脸血污的他身上蹭满了褐黑的血污,不能动弹的左臂胳膊僵硬地夹在身体一侧,左手斜举在半空中,五指不停地颤抖、痉挛,看情形应该是左上臂断了。
他一步步艰难地挪到最初厮杀的起点,宛若一个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闪烁的火光下,他脸上的血污化作了一道道紫红色的细流汩汩而下,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哐当”一声,他手中的横刀被他用残存的力气甩的远远的。
“朱二兄,是小弟一时鬼迷心窍,对不住兄长你,也枉负李大兄的拼死殿后。”王都头咚的一声跪倒于地,热泪盈眶地望着朱都头,“小弟现在知错了,要杀要剐任由你处置。”
朱都头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眼中的憎恨冷漠之色早已消失无踪,“李大兄”这个称呼恍惚间又似乎将他拉回了八年前的那场刚刚翻越摘星岭便陷入契丹人重围的那场恶战。
若不是他们的义兄李啸峰带着自己那部人马舍身堵在一处山坳处,他们全得交代在那。
大战过后一个月,他们也曾悄悄潜入过战场寻找义兄的尸骸,结果一无所获,不知道是被契丹人埋了,还是被野狼吃了。
“校尉,多谢您赐刀。”朱都头转过身来向安存秀躬身收刀行礼道,“请恕卑职实在下——”
话还没说完,安存秀快若闪电般从李子雄手里抢过钉头锤向他砸来,朱都头一脸凄笑,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噹。”
一柄掷向朱都头后背的短剑被后发先至的钉头锤挡住。
“咚”的一声,短剑跌落于血水中。
安存秀面无表情地收回钉头锤在腰,冷眼望去,王都头面若死灰,张口结舌地跪在原地,语无伦次,“我——我并非有意的、我——不想死。”
回过神的朱都头转过头去,凄苦的脸色先是一顿,继而勃然大怒,怒不可遏,整张脸的肌肉都抖动个不停,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不过终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走向一旁,跪在血水中叩谢安存秀的救命之恩。
安存秀沉默了好一会,眼中精光不断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终究他还是发话了,“都起来罢,你们的命都是我的了”。
“多谢校尉不杀之恩!多谢校尉不杀之恩!”王都头大喜过望,狂磕头不止“卑职定当效犬马之劳。”
“安校尉——”朱都头抬起头来,满面凝重之色,双手握拳抱刀在手行了一礼。
他右手握刀挽了个刀花,左手快速地迎了上去,瞬间便血流如注,“朱某自此愿跟随校尉,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嗒”的一声轻响,左手小指掉落水中。
安存秀见状大吃一惊,心中亦是颇为感动,用力将其搀扶而起。
安存秀从血水中小心翼翼地将朱都头的断指捡起,伸进自己甲内衣衫处擦拭干净递给对方,感慨万分地说道:“古人常赞叹忠义之士的风骨,今天某遇见朱都头才知道是何等的山高水长。”
“李子雄,你跟刘田去拿些金创药来,那些划着红条纹的箱子便是。再拿些棉布。”安存秀手指北院,扭头吩咐道。
“遵令。”二人齐声应道。
李子雄踮脚从墙边取下一个红色纸皮的气死风灯笼,借着火堆点亮,往那北院而去。
“走,都去屋中。”安存秀安存秀嗤啦一声撕下自己的衣袍一角,在朱都头手掌肚处粗粗地紧绑数圈帮其止血,便抓着其手腕转身向东院走去。
王都头神情尴尬地爬起身来,跟在后面。
不多时便到了东院。
李小喜被其他亲卫如拖死狗一般拖到了台阶处跪下。
安存秀欲将朱都头扶到东院屋中的床榻坐下,奈何对方抵死不从,只得随便捡了一张牛头椅让其坐下。
闻声赶来的秦新包着满嘴的吃食,自己也找了张牛头椅,口中兀自咀嚼不停。
床榻处的白绸帐幔随风飘荡,一大一小二双牛皮靴子时隐时现——那里不知何时坐了二个人偷听。
“尚未请教都头大名。”安存秀知道对方不是有意窥视什么秘密,只是单纯好奇罢了,于是他装着没看见,自己却也不往那床榻而去,只是立在椅边问道。
“贱名不足挂齿,校尉唤我朱击彝即可。”朱都头连称不敢。
“额,王都头你呢。”安存秀在屋中踱着步子,斜眼瞟了一眼王都头,冷冷地问道。
“贱名王遵化。”
“你刚才是说有计可对付赵在礼?可细细道来。”
“是。赵在礼与我同乡同为涿州人,其妻乃是燕乐人。二人共有四子,四子尽皆早卒,唯存一孙唤作赵延勋,携在左右。”王遵化抬起头娓娓道来。
“赵在礼妾室未有所出?”安存秀有些疑惑,这个世道,便是普通商贾有点闲钱都想纳妾,更何况是有被古人视为头等大事的承继香火,开枝散叶呢。
“其妻族势力颇大。赵在礼家境寻常,能有钱财招兵乃是得其妻族资助。故而,赵在礼不敢纳妾。”
安存秀闻言摇了摇头,怪不得呢,当了县令,手握二千多雄兵还不敢纳妾。
真是吃人嘴软,拿人手软,这又吃又拿又睡的自然是什么都软了。
“其妻以为儿子早夭乃是赵在礼杀人过多,罪孽缠身,故而特从幽州悯忠寺请了一座佛龛日夜在家诵经拜佛。奈何其孙赵延勋仍是体弱多病。”
“拣紧要的说。”
“双城县有座寺庙名为回龙寺,赵家便捐了不少香油钱,将赵延勋寄养在庙中。说来也怪,那赵延勋到了那寺庙身子骨便好上了不少。”
“寺庙在何处?有多少守卫?”安存秀停下步子,心念一转,冷眼如电,急声问道。
“就在城西,离此处不远。仅有十余小卒,是某的部下。”王遵化面露喜色,他还生怕这安校尉是那迂腐之辈,不愿行那种之事呢。
“你的部下?”安存秀闻言一愣,目光如炬,炯炯直视王遵化,神色变幻莫定。
“我是赵在礼的客将。”王遵化面带羞愧之色,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客将者,主司接待来使和宾客。
宾客能否见到主人,何时能见,都得看他的脸色与安排,此职非心腹不能担当。
“赵在礼有你环伺左右,烧再多的高香又有何用。”安存秀一脸嗤笑着摇了摇头。
他略带厌恶地背过身去,抬头望向挂在墙壁中央那副巨大的山水画。
画中左侧一轮旭日高挂在崇山峻岭之上,右侧水波澹澹,浩渺无际,右上方飞白处飞龙走蛇写着四个大字——有容乃大。
安存秀深深吸了口气,将心中之气又缓缓吐出,“王遵化,我现在有些后悔答应饶你一命了。我自认不能如赵在礼般待你。你能背叛故主,将来也能背叛我。”
王遵化心头大震,连忙跪倒在地,赌咒发誓自己不敢背叛。
“校尉,我也可以和朱二兄一般断指眀誓。”王遵化连磕了几个响头,带着哭腔说道。
安存秀闻言突然怒不可遏,一个急转身,飞起一脚将王遵化踹出门外一丈多远。
门外刚好赶到的二人慌不迭闪身避开。
一阵狂风刮过,将白绸帐幔卷向半空,露出萧勒兰与兀欲二人尴尬面容。
又是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划破天际。
隆隆炸雷就在数十丈外的高空炸响,震耳欲聋。
豆大般的雨点从黑云中倾盆泻下。
门外的李子雄走了进来,后面紧跟着的刘田气喘吁吁抱着一个狭长黄铜色的木箱。
刘田将木箱放在屋中挨着西边墙壁一个紫檀长案之上。
李子雄自怀中掏出一个不大的青色布袋递了过来,安存秀却是不接,示意他递给秦新。
“秦新,你给击彝上药。”
秦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王遵化躺在院中雨水中冰冷的青石板上好一阵没有动弹,挨了安存秀那脚,差点没给他痛昏过去。
他只觉五脏六腑无处不痛,如同被火焚一般,那连绵不绝的冰凉雨水不能稍减他片刻腹中灼烧之痛。
为什么?
自己说错了什么,惹来对方这么大的火气?
王遵化心中来不及生气,仔细回忆着刚才自己的言语,他只想找到对方生气的原因。
刚才最后一句话说什么了,他将那钻心的疼痛摒弃掉,在头脑深处苦苦寻找,找到了,是说自己想和朱击彝断指眀誓。
是了,自己要多蠢才能说出那样的话。
自己何许人也?
背主弃义奸诈小人一个,何德何能敢以断指来表明忠心。
这是对刚才朱击彝之举的侮辱,也是对安存秀识人之明的侮辱。
他不想死,他想活下来。
他不想等死。
他目光扫过那跪在不远处的李小喜,挣扎着爬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向屋里走去。
若不是他二十年来的厮杀生涯给了他一副强壮身体,估计刚才已经死在这一脚之下了,对方不是恐吓他,是真的如他所说,想杀了他。
屋中秦新轻车熟路地帮朱击彝断指处上好药,又用崭新干净的棉布细细绑扎好,之前那用安存秀的衣袍做的绷带被扔到了地上。
“校尉,可否给卑职一把刀。”王遵化进屋朝安存秀叉手行礼,没跪下表示谦卑,他得拿出行动来得到认可,而不是简单的谦卑求饶。
“拿来作甚?”安存秀仍是怒气不减,上下打量着他,思量着从何处踢一脚更解气。
“卑职去杀了李小喜。”王遵化沉声回答道,身体疼痛让他不敢大口喘气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