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健哐哐敲着桶,等人们安静下来。
“地下城这次的危机,每个人都是受难者,但每个人也是救援者。”
“尤其是参加搬运、医疗、巡逻组的年轻人,你们都是地下城的英雄!”
林健顿了一顿。
“要说到英雄,有一个年轻人,纵身一跃在水里救起了溺水的孩子。”
“他又和另一个年轻人,逆着涌水,在黑暗迷宫里爆破堵水,挽救了地下城。”
“来吧,有请我们地下城自己的骄傲,李星寻!”
“和来自那边世界的了不起的年轻人,柏苇杭!”
“轰......”
一片沸腾的橘红色海洋。
人们站起来,向柏苇杭这边张望着。
吸管男和煮鸡蛋把手拍的通红。
站在土台子中间,那个被他救起的小男孩----“小面包”,蹦蹦跳跳给柏苇杭递上一朵纸花。
柏苇杭突然语塞。
四周,尽是望向自己的眼睛。
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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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苇杭盯着角落那个后巷黑洞洞的门,从稀里糊涂闯入平行世界开始讲述。
“我是我们那个世界,兰市的警察。我和我的同事鲁昊,李星知博士来到这里......”
“这无论对于我们还是地下城的居民,都是很难解释的事情,可却实实在在发生了。”
“这些日子认识了地下城的很多朋友,林大哥、李教授、还有......星寻。我们一起经历了透水这种重大的变故。这一切对我而言,魔幻又不真实。”
......
恍惚间,这好几十天的日子如幻灯片,一张一张切片闪过眼前:
......大厅里,吸管男们在静坐......
......忽而水涌入,忽而一切陷入黑暗......
......水又退去,土台子上,即将青草如荫,繁花团簇......
时间在自己被推进这个世界时,似乎就被调快了。
一件又一件事接踵而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快的喘不过气。
仿佛被什么东西系住手腕,拖拽着在迷宫里呼啸而过。
黑色帽衫、橘色骷髅、星知星寻、洪水密室。一样一样从眼前闪过,来不及细想。
在林健主持引导下,柏苇杭和星寻一起,回忆了洞穴深潜的过程。
星寻红着脸讲述着最惊险一刻,爆炸前最后一秒,柏苇杭把她拉出水面。
台下一片惊呼。
地下城的绝大部分居民,只知道二人成功爆破了后巷,却不知原来如此惊险。
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年轻人,竟是这样保卫着地下城脆弱的命运。
“柏警官,你们还会离开吗?”
突然,台下有人大声问着。
柏苇杭犹豫了。
耳边回响着黑色帽衫的警告。还有梦里那红色眼睛的机器狗。
这是不能与众人言说的命运。
柏苇杭环视左右,坚定地回答道。
“会的,就像星寻的父亲,星寻,还有地下城曾经许多后巷探险者一样。”
“我们要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去,哪怕......”
“这是一条漫长艰难的路。”
“因为......那里是我热爱的,要去捍卫的世界。”
说罢,台下陷入长久的沉默。
地下城居民此刻的心情是复杂的。有不舍,但更有对自己命运的迷茫。
属于,这个词突然就抛在他们面前。他们究竟属于哪里呢?
小罗萝和她的同学们,地下城的未来,又该属于哪里呢?
是属于这个人口渐微,没有出路的地下城?
还是属于地上那个大多数人未曾到过的废墟?
亦或者,还有别的选择吗?
像大山里的孩子,看着正在打包行李准备离开的支教老师。
从前,他们是大山的孩子。
今后,他们是大山的孩子。
但外面世界的人来过,哪怕他们又走了,这大山,有些东西便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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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健接过纸筒。打破这突然的沉默。
“李博士和鲁警官都表演节目了,我们能就这样放过柏警官吗?”
“不能!”
台下齐声鼓噪着。
“柏警官!柏警官!”
柏苇杭一转头,正碰上星寻期待的眼神。
又抬头看了看满墙的亮着的窗。
那,就唱首歌吧。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听得清亮的男音娓娓道来。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轻缓的声线,绕着大厅盘旋。
穿过走廊,钻进房间,抚过林健父亲,那位天文学教师在墙上,默画星图的每个夜晚。
穿过后巷,钻进黑暗,路过星寻父母,在暗处求索的身影。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夜空中最亮的星,请照亮我前行......”
人们像被这歌声捉住,顺着旋律的方向,把灵魂和情感扔了出去。
存在,在地下城里存在算什么?是周而复始的一天又一天的叠加?
出生在地下城的二代,很多也已经不再年轻了,或许曾经有过的幻想、期望,可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消磨里消亡殆尽。
饿了去领面包,渴了去接杯水。隔几天工厂排班,机械地拉几下控制杆。
等着钟声醒来,等着钟声睡去。
存在,就只是存在罢了。
鲁昊身旁一个看上去有五十岁的大叔,悄悄擦了擦眼角。
或许想到了自己,似乎已经逐渐黯淡的生命之烛,竟从未为了什么目标而奋力燃烧过。
遗憾,失落。
却无可奈何。
此刻地下城仿佛真正理解了李星寻。
虽然她和柏苇杭冒险封住了涌水,但很多人眼中,她依然是老李家那个怪丫头。
不安分,不合群。
尤其是在地下城恢复往日生活之后。
一成不变的世界里,特立独行也是一种错误。
但现在,尤其是年轻人,看星寻更多了几分羡慕和向往。
星寻仿佛发着勇气的光,让人们自惭形秽。
“柏哥唱歌真的是棒棒的。”
鲁昊赞叹着。
星知望着土台子中央,只见星寻正微微仰着头,痴痴地望着柏苇杭。
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
星知忽然一凛。
“呀,这丫头,该不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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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苇杭和星寻下台后,接着又有几个节目依次上台。
一个小伙子,在台上说着书。
“他爷爷,以前每年过年都在广场给大家讲故事。”
星寻笑嘻嘻地打趣。
“那些七侠五义三国水浒西游,年年听我都能背下来了。只不过这小子显然没学会呀。三脚猫。”
台上小伙子眉飞眼动,说到精彩之处,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孙悟空按下云头,只见那祝家庄云山雾罩,庄内道路隐隐绰绰......”
什么玩意?
孙悟空三打祝家庄?
水浒西游串台了啊。
台下哄堂大笑。
“你爷爷给你留下的,是四大名著合订版吧!”
小伙子倒也不羞不恼,嬉皮笑脸的。
“各位看官,原版早就听腻了吧,小兄弟这个,保证你们听个新鲜。”
“不想听这个的话。咱们今天还有好几个故事可以挑呢。”
“诸葛亮拳打镇关西。”
“美猴王智取生辰纲。”
......
“算啦算啦,就这个吧,我们倒要听听孙悟空怎么剿灭这祝家庄。”
“好嘞......”
“要说这祝家庄,可说得上是个厉害的所在。厉害在何处呢?正是这庄内的道路。”
“层层叠叠,七岔八弯。迷宫盘亘,定不逊于那诸葛八阵图。可谓是任你十万天兵,管教你进的来出不去。”
“美猴王手搭凉棚,使出火眼金睛,看穿那层层迷雾。”
“乖乖,好个精妙的所在。可惜在你孙爷爷眼里,不过是奇技淫巧罢了。”
“哎,要说这美猴王火眼金睛看出了什么呢?”
说书人故作玄虚顿了顿。
“孙大圣正是看出了这庄内道路的破绽,几棵白杨树,逢树转弯,必可直捣黄龙。”
“正所谓,乱花渐欲迷人眼,一切阻碍皆是障眼法,妄念妄念......拔下汗毛嚼碎,变出万千分身,数不清的美猴王舞着棍子直奔那庄内杀去......”
柏苇杭呆呆愣在原地。
祝家庄,迷宫。后巷,迷宫。
“乱花渐欲迷人眼......一切阻碍皆是障眼法......”
那后巷,千万转角,莫非也是障眼法?
自己对着地图冥思苦想十数天,也是卡在这妄念两个字上吗?
妄念,什么是妄念?
几天前,林大哥把电站电闸拉断时,柏苇杭已经感觉到一个念头呼之欲出,但很快被其他纷至沓来的事情给淹没。
此刻这个念头又猛烈地敲打着自己的心门。
是什么?是什么?
罗萝爸到底从图里发现了什么?
为什么李教授当年可以一次成功穿越迷宫来到这里?
为什么后人就再也没办法找到出去的通道?
梦里梦到六十年前的场景,那昏暗画面中,正确的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看不清,想不透。
后巷的地图仿佛被点亮,在柏苇杭脑中盘旋。
如树,如山。
只缘身在此山中?
台上说书人插科打诨,一通关公战秦琼,逗得台下前仰后合。
信手拈来的无厘头的故事,这或许就是天赋吧。
星知抿着嘴,笑着看向柏苇杭。
竟看到他,目光呆且直,嘴唇灰白。
似乎在喃喃自语着。
“苇杭,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咚......”
一声来自很遥远地方的声音。这声响没能干扰此刻广场的欢声笑语,只有后排靠近洞口的人,回头诧异地望着。
“你们听到什么了吗?好像是......”
“后巷?”